赵熙(1867-1948),字尧生,号香宋,四川荣县人,晚清翰林、蜀中诗魁,是蜀地“五老七贤”之首。他以其独特的文化人格与学术品格,将传统文人的教育实践与近代高等教育相融合,与四川大学结下了长达三十余年的文化因缘。
汲古开新
赵熙与四川大学的前缘,早在清末新政时期就已缔结。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四川总督岑春煊奏设四川通省师范学堂,当时在翰林院任职的赵熙虽未直接参与筹建,却通过书信为课程设置提出建议。
1918年至1926年间,赵熙定期在国立成都高等师范学校举办诗词讲座,随性而为的风格,以及渊博的知识给学生留下了深刻印象。据当时学生李劼人回忆:“赵先生讲课不立纲目,随兴所至。某日讲李商隐《锦瑟》,竟从玉溪生诗法讲到蜀中古琴制作,又及锦江水文变迁,最后归结到‘文化如江河,必有本源’”。
1924年国立成都大学成立后,赵熙与校长张澜建立了深厚友谊,他关心国立成大的发展,关心青年教师的成长,推崇国学研究。他在给张澜的信中推荐青年教师:“庞石帚(俊)精训诂,可授《说文》;林山腴(思进)擅诗赋,宜讲《楚辞》。”这些被荐者后来都成为川大文科骨干。当张澜筹建国学研究所时,赵熙不仅捐赠了珍藏的《蜀中广记》等典籍,还亲自为研究所题写匾额“汲古开新”四字。
1931年11月9日,国立四川大学成立。时年六十五岁的赵熙以"蜀中文章宗主"的身份受邀担任学校特别顾问。他在成立典礼上即席演讲中说道:“大学者,非惟研习西学之所,亦当为传承国故之地。今观此校规模,中西并蓄,文理兼修,实乃蜀学复兴之兆。”1932年至1934年间,赵熙在国立四川大学文学院开设“杜诗研究”讲座。与常规课程不同,他的讲座不设固定时间,往往在望江楼或武侯祠等名胜举行。赵熙善用“即景教学法”,将传统书院教学与近代课程相结合,赋予课程鲜活的特色。有次讲座恰逢春雨,赵熙以“润物细无声”为引,将杜甫夔州诗与蜀地风物结合讲解,令在场师生叹服。
典籍守护
1937年抗战爆发后,为了躲避日寇轰炸,避免无谓牺牲,国立四川大学于1939年6月南迁峨眉。时年七十一岁的赵熙正在乐山乌尤寺养病,闻讯立即致信校长张颐:“典籍文物乃一国之魂魄,当竭力护持。老朽虽病,愿尽绵薄。”随后,他做出了一个震惊文化界的决定:将毕生收藏的二千四百余册珍本古籍全部捐赠川大,其中包括宋版《昌黎先生集》、明抄本《锦绣万花谷》等海内孤本。
赵熙不仅守护典籍,在学术坚守上也令人动容。1939年川大在峨眉复课后,他因病未能授课,却通过书信持续指导文献整理工作。现存四川省图书馆的档案中,有一封1940年他写给文学院院长向楚的信札,对《全蜀艺文志》的校勘提出十三条具体意见,小到某个字的训诂,大到某篇序言的真伪,十分严谨,这种治学态度,深深影响了当时参与整理工作的青年教师们。
诗教精神
赵熙在川大“诗教”方面是独具特色的,他主张“诗教”不应限于技术训练,而应成为人格培育的途径。1935年,他为中文系制定的《诗学门径》中明确指出:“学诗者,当先养其浩然之气,次观古今之变,末及格律声病。”这套教学理念,将传统的“诗言志”说与现代人文教育相结合。
赵熙在具体教学实践中,创造了“三结合”教学法:课堂讲授与实地考察结合;经典研读与创作实践结合;个人修养与社会关怀结合。李伏伽在回忆录中记载:“赵师批改拙诗《悯农》云:‘哀民生之多艰,此少陵精神也。然末句稍显直露,试思能否以景语作结?’循此指点,乃知诗艺与诗心原不可分。”
课程建设方面,赵熙在文学院开创了“杜诗与抗战精神”专题研讨。他将杜甫《春望》与当时国难联系讲解:“国破山河在之在字,非仅状物,实乃精神。今之中国,虽东南半壁沦陷,而文化命脉犹存,此即在之真义。”这种古典文本的现代诠释,极大鼓舞了流亡中的师生。据当时学生王利器回忆,赵熙常以“诗可以兴观群怨”勉励学子,将文学研习升华为民族气节的培育。
赵熙虽是晚清翰林,可是他将传统文化创造性的转化为近代教育资源,与四川大学结下深厚的文化因缘。2020年川大启动“赵熙文献数字化工程”,将其手稿、批注和藏书全部高清扫描,建立多媒体数据库,赵熙与川大的文化因缘在现代、未来继续着。
注:四川通省师范学堂、国立成都高等师范学校、国立成都大学均为四川大学前身。
作者:刘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