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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八十年前川大校内的一次考古发掘

发布时间:2025-02-27      点击次数:


抗战后期,国立四川大学从峨眉山搬回成都,在望江楼附近任鸿隽校长时期建设的望江三馆的基础上开始大规模进行校园基础建设。当时的望江楼附近地区多为荒地孤冢,相对于国立四川大学原来旧皇城的校址,则完全是在一片荒郊野地上进行着最初的开发建设工作。

1944年4月,学校计划修筑一条自校内荷花池至锦江边的校内道路,在挖路基的过程中,在路基的北面发现了一批唐宋墓葬。当时的国民政府并没有现代政府的文物保护意识和能力,无法提供有效的保护发掘,幸运的是川大学校里有当时全国最优秀的考古学家。墓葬发现的当天,著名考古学家、四川大学考古学科奠基者之一冯汉骥先生就亲自前往理清,他留下了完整的考古笔记,并将发掘成果写成《记唐印本陀罗尼经咒的发现》一文发表在1957年第5期《文物参考资料》上,让我们得以了解这一发生在我们校园内,有趣且意义非凡的考古事件。

按照冯老师的记载,此次发掘共发现一座唐墓和三座宋墓。其中唐墓规模校大,位置位于新修路基的北边,东南距江边约五六十米,西南距相传的唐薛涛墓不及一里,东北距望江楼亦不过二里。此地原为水稻田,墓的上部建筑全毁,只余墓下的砖墙约高三十厘米。修路掘土时将上部农耕土取去后,即露出残存的砖墙,未扰及墓的下部。墓的建筑以江中卵石筑基,在基上起砖墙。砖墙的铺砌法,为“三平一竖”式,即平铺三层再立砌一层,如此重叠而上。墓顶早毁,故其建筑形式不可知。墓底平铺砖一层。全墓长约两米,宽不及一米。墓的下部完整,未经扰乱。

棺椁已全朽,只余少数铁钉的痕迹。尸骨仰卧,西南向。两乳上各复置一碗,口中含开元钱二枚,两手各握珉玉小棒及开元钱二枚。右臂上戴银镯一只。头的右部置双耳陶罐及陶盏各一个,右足附近仰置陶碗。从殉葬器的数量来说,是不丰富的,但其放置的位置则颇为特别。如双乳上各复置一碗,为四川墓葬中所仅见。墓中未发现有墓志或地前,故其确实年代不可知,但根据墓的建筑及随葬物品,冯老师将其推定为唐代墓葬。因为墓葬规模校小,冯汉骥和杨有润老师用了一天时间即将唐墓清理完竣,因当时天色已晚来不及将人骨取出,俟次日清晨再往取时,发现尸骨已在夜中被人扰乱打碎,墓底砖已被掘起。所幸墓中的文物已被全部取出,各种图纸已绘制完成。但冯老师仍叹息于人骨架的被毁,因在四川地区明以前的墓葬中,很少保存有比较完整的骨架的。由此可见在动荡年代进行考古工作的困难。

这次考古行动可谓一波三折,而最为精彩的部分则是发生在事后对出土器物进行清理的过程中。尸骨右臂上所带的银镯,在整理时因银质朽坏,有一小洞,细心的冯汉骥先生发现银镯中空,破损的小洞中似有弹性物品,于是将银镯剖开,发现一小小的茧纸纸卷,对角紧紧卷裹置于镯中。小心翼翼的将纸卷展开,此纸卷大小为31*34厘米,极薄,半透明,散力甚强。据鉴定为唐代茧纸,为茧、桑皮、麻加檀木浆所制,故在光线下观察表面为光泽,甚薄而有韧力。虽在潮湿的环境中浸润千年,但仍能将其舒展开,保存相当完好。

纸卷中央为一小方栏,栏中刻一菩萨坐于莲座之上,六臂手中各执法器。栏外围绕刻有梵文。经研究为中国佛教经典中所称的天城体的经咒十七周。咒文外又雕双栏,其中四角各刻菩萨像一,每边各刻菩萨像三,而间以佛教供品的图像。其右边首题汉文一行:“成都府成都县□龙池坊□□□近卞□□印卖咒本□□□……”,字体圆活秀劲,颇具唐人书法风格。

经冯汉骥先生鉴定,此为唐雕版印制的《不空羂索秘密陀罗尼咒经咒》简称《陀罗尼经咒》,“陀罗尼”一词为梵文音译,意译为总持、能持、能遮,指能令善法不散失,令恶法不起作用的长咒。《陀罗尼经咒》是佛教流布最广的重要经文之一,据说念诵此咒可以消灾祛病,持此咒能得神佛保佑,所以很受唐人欢迎。

根据印本最右侧竖镌的汉文:“成都府成都县龙池坊X近卞印卖咒本”推断,唐肃宗至德二年(757年)十月始设“成都府”,可见此本《陀罗尼经咒》的印制时间应在此之后。后来,经过考古人员不断研究考证,从墓葬形制、随葬器物以及印本典型的唐代书写风格等诸多方面综合分析,认定《陀罗尼经咒》系晚唐成都印本,印制时间约在800年前后。这与世界第一部有确切标有年代的雕版印刷品——被斯坦因盗走的敦煌《金刚经》(公元868年)时间相近。是国内现存唐印雕版印刷品中不可多得的实物资料。此次发掘的唐印本《陀罗尼经咒》被当时新成立的四川省博物院收藏。

偶然的一次校园基建引起的一次小规模的考古发掘,不起眼的出土的文物却在专家的抽丝剥茧后有了了不起的历史价值。据史料记载,唐代中后期,四川地区百姓常“以版印历日”,成都地区也有“字书小学,率雕板,印纸尽染,不可尽晓。”的刻书情景,可见蜀中雕版刻印之风兴盛。《陀罗尼经咒》的发现证明了雕版印刷技术在唐代不断发展,为成都是唐代雕版印刷中心之一的说法提供了有利的实物证据,更为研究中国印刷史提供了珍贵的实物史料。

遥想千年前这位虔信佛教的女士戴着她珍爱的内藏经咒印本的银镯下葬,只愿其能保佑自己往生极乐,何曾想这张小小的经卷会在千余年后成为后世窥见当时成都印刷业的发展、佛教文化的流行衍变以及葬谷葬仪等社会风貌的一扇窗口,也在川大校园内留下了一段珍贵的历史记忆。

本文作者:甘露华